看到李威进来,她微微抬了抬下巴,居然还能笑出来。
“李书记,又见面了。”她先开了口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,“这么早把我提出来,是有新进展了,还是审不下去了?”
李威没接她的话。
档案袋放在桌上,在陈雅丽对面坐下,不紧不慢地拆开档案袋的封口,抽出里面的一叠材料。他把材料摊在桌上,一份一份地摆好,动作很慢,像是在摆一盘棋。
陈雅丽的目光落在那叠材料上,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,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马锋死了。”李威开口了,声音不高,但字字清晰,不带任何情绪,“今天下午一点三十八分,急性心肌梗死,抢救无效。”
审讯室里的空气停滞了几秒钟。
陈雅丽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。没有惊愕,没有恐惧,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。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,嘴角的笑意甚至更深了一些。
“可惜了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评论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一样,“他是个挺有用的人,就是胆子太小,心脏也不好。”
李威看着她,“你一点都不觉得意外。”
“意外什么?”陈雅丽轻笑了一声,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,手铐在桌板上磕出一声轻响,“李书记,干我们这一行的,什么事没见过。马锋那种人,贪财好色,胆子又小,精神压力一大,心脏出问题是迟早的事。你们抓了他,审讯强度那么大,他能撑到今天才死,已经算不错了。”
“陈雅丽,”李威提高声音,“马锋生前交代了你们之间的关系。钱色收买、利益输送、内部信息泄露,他全认了。你通过他牵线搭桥,对接省里的人,他安排了两次饭局。饭局上有谁,你比我清楚。”
陈雅丽靠在椅背上,笑容不减,“既然他都交代了,你们按他交代的查就是了,何必再来问我?”
“我现在问你的,是你电脑里的那个加密文件夹。”李威没有理会她的挑衅,“二十多个联系人,分布在全省五个地市,层级分明,分工明确。其中有一个代号‘老先生’,加密等级最高。马锋是信息传递的中间节点,这三条消息是他发给你的。内容是“事已办妥,港口查验,提前三天’矿山审批,按正常流程推进。”
陈雅丽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李书记,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她摊了摊手,“什么老先生、老太太,我完全听不懂。”
“马锋死了,这条线并没有断。”李威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他的手机、电脑、银行流水、通话记录,所有数据都在。他在省委办公厅信息处经手的每一份文件、发出的每一条信息,都留下了痕迹。你们之间的每一条加密消息,技术部门都解出来了。你以为他死了就万事大吉了?他把该说的都说了,不该说的也留了后路。否则你以为我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?”
陈雅丽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这一瞬很短,短到只有不到一秒,但李威捕捉到了。
“那就查嘛。”陈雅丽忽然笑了,笑得很灿烂,像是对方讲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,“李书记,你有多大本事就使多大本事。我和马锋之间的联系,电脑里都有,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。但是其他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,手铐在桌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,声音压低了下来,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就算我死了,你们也查不到最核心的东西。我背后的人,你们永远摸不着。你今天坐在这里审我,觉得自己很厉害?告诉你,我公司的律师团队已经在行动了。公海行动、强行登船、扣押船只和货物,这些事,用不了多久就会闹到国际上,到时候你一个小小的凌平市政法委书记,扛得住吗?”
李威看着她,没有动怒,甚至没有皱眉。
他从档案袋里又抽出一份东西,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张卫星定位坐标图和一段执法录像的截图,上面清晰地标注着经纬度、时间戳和海域边界线。
“陈雅丽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”李威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耳朵里,“你那个犯罪组织的船,当时并不在公海。”
陈雅丽的笑容消失了。
“我们在行动之前,通过破解手机和联络暗号,向你的上线发送了一个假的接货坐标。”李威把那张坐标图推到她面前,“那个坐标,位于我国海域。现场有卫星定位全程监控,有执法录像全程拍摄。海域边界线、坐标点标注、现场录像,三份证据严丝合缝,造不了假。”
陈雅丽低头看着那张坐标图,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你的船,是在中国海域被中国海警依法登船检查的。”李威靠在椅背上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,“外交部、大使馆,他们抗议什么?抗议我们在自己国家的海域执法?让他们去抗议好了,证据摆在这里,全世界都看得见。你那个律师团队费尽心思炒作的‘公海行动’‘侵犯他国权益’‘强行登船’,从一开始就不成立。”
陈雅丽没有说话。她盯着那张坐标图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“你想用舆论施压,想用外交手段搅浑水,想让境外媒体炒作这件事,给中国施加国际舆论压力。”李威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现在这些都不存在了。你的船,你的人,你的货,都是在中国海域被依法查扣的。你的律师团队闹得越大,就越是在替我们宣传,中国海警在自家海域打击走私犯罪的力度和决心。”
他拿起那张坐标图,在陈雅丽面前晃了一下,然后放回了档案袋。
“你的老底,我早晚会查清楚。‘老先生’是谁,你背后还有谁,马锋死了还有别的活口,你死了也一样。这个案子,我跟你死磕到底。”
陈雅丽抬起头,看着李威,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重新审视――像是在看一个她之前低估了的对手。
“李书记,”她忽然笑了一下,“你还真是有意思。”
李威没有理她。他收拾好桌上的材料,起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李威,”陈雅丽在身后叫住了他,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轻松和挑衅,而是带上了一丝奇特的意味,“你是个好对手。我挺佩服你。但是你想把这张网全部掀开,怕是没那么容易。有些人,你碰不起。”
李威停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“试试看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,朱武正靠在墙上等着。看到李威出来,他连忙站直了身体。
“李书记,省厅那边来消息了。马锋的遗体已经移交法医做病理检验,体检报告和就医记录全部调出来了。另外,省纪委副书记严谨刚才打来电话,说高参要求对马锋死亡事件成立专项调查组,要求调取全部监控、体检记录、就医档案,对参与办案的全部人员进行逐一审查。她的意思是,让我们做好准备。”
李威接过材料翻了两页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还有,”朱武压低了声音,“陈雅丽的律师团队今天上午又发了一份声明,通过境外媒体炒作‘公海执法’的事,说我们侵犯了他国利益,要提交到国际法庭。外交部那边已经收到了三个国家的正式照会。”
“让他们炒。”李威把手机还给朱武,“晚上八点,通过正规媒体把当晚的卫星定位数据和执法录像对外公布。海域边界线、坐标点标注、现场录像,全部放出去,原封不动,不作任何剪辑。让全世界自己看,我们的海警是在哪里执法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
李威沿着走廊朝外走,走出看守所大门,站在台阶上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马锋死了。
‘老先生’的线索断了。
陈雅丽背后还有人。
省里有人在阻挠调查。
境外势力在施压。律师团队在炒作舆论。
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跋涉,每一条线索都牵扯着看不见的手。
“不管你是谁,李威都会跟你死磕到底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