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明已抢占到了天底下最高的权势之位却尤不满足,还妄想摘下那凌驾于凡人之上的‘神位’,委实太过贪心了。
管事听到这里,喃喃道:“所以那所谓的自证身份就是个陷阱,也不知陛下几时能看清呢!”
“一时半会儿是看不清的,”红袍大员说道,“他先时既会如此吩咐那位监正,显然,这便是他的软肋。而多数人克服自己的软肋都是不易的,有些人甚至终其一生都克服不了自己的软肋。”
又是如先时一般熟悉的前因后果、零零总总的被放在了自己的面前,让人蓦然回首,一下子便看清了这位天子陷落自证陷阱的整个过程。
“是从陛下下令钦天监监正开始掉入的这所谓的司命判官的陷阱吗?”管事想了想,说道,“眼下想想,不知为何越看越发有种这司命判官不定是人,甚至连存在不存在都不好说之感。”
对此,红袍大员只是轻笑了一声,玩味道:“一个不定是人,甚至连存在不存在都不好说的所谓的‘司命判官’却将踏足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拉入那因果循环之中,你说……这可怕不可怕?”说到最后,红袍大员面上的笑容已然消失了,他伸手随意抓握了一把身边的空气,而后对管事摊开了空空如也的掌心,“你看……什么都没有,看不到,抓不到,不可琢磨。只有陷落陷阱之时,才会陡然察觉到自己早早便已陷落其中了。而后,方才发现这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,皆有来因。”
“好生……可怕!”管事环顾了一番四周,喃喃道,“总让人觉得该自省一番自己的软肋了。”
“是人皆有弱点,鲜少有那完人的存在。”红袍大员说到这里,叹了口气,顿了顿,又道,“世人也皆有贪婪的毛病,正所谓‘骑着驴螺思骏马,官居宰相望王侯!’”
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之后,红袍大员又道:“也不知属于我的那个‘司命判官’又会在哪里。”
大抵是所见同这‘司命判官’扯上关系之人下场都不见得好,管事下意识的瑟缩了一下,说道:“大人如此警惕,时刻自省,这等事与大人总是无关的。”他说道,“似陛下这一遭,大人已提醒过陛下,尽到为人臣之职了。”
“我的行为当然滴水不漏,也已尽职了。”红袍大员听到这里点了点头,却又伸手抓了一把虚空,做了个试图抓握‘司命判官’的动作,“可那‘司命判官’是能将人心彻底看透的存在,而我心里其实知晓我的提醒是没有用的,陛下已陷入那自己是‘驱羊人’的迷途之中无法自拔,他的魂已陷入迷途,留在原地的自是只有一具空空荡荡的傀儡躯壳罢了。”
“你同那提线木偶说再多,他也听不进去。”红袍大员说到这里,笑了,“所以,提醒也没用的。”
管事闻,不由默然,而后又听红袍大员说道:“骊山那里,陛下眼下估摸着要开始直面那老太妃了。我若是那群安排了皇城天子之人,那最重要的一步必是阻拦骊山的兵马回城,而后等着陛下陷入自证陷阱同他们打口水仗。所以,你寻人去看看那些跟随陛下前往骊山的兵将家眷,我若没猜错的话,那一队人马的家眷必是作为人质被扣押了。”
“扣押着他身边随行兵将的家眷作为人质,叫本就陷入自证陷阱的陛下身边人‘劝阻’陛下莫要轻易动刀兵,因为城中兵马看起来是如此之多,他只有两队人,若是带兵强闯,搞不好会直接交待了。”红袍大员说到这里,笑了,“尝过权势与享受滋味之人往往更惜命,本就已陷入自证陷阱的陛下如此一来更是惜身害怕,不敢轻易带兵回来。由此,在那自证陷阱中越陷越深,那局促不定的时间正巧给了那群人游说城中贪婪赌徒的机会。同时,陛下的不回来其实也在侧面应证了名正顺的陛下其实是‘名不正不顺’的,不然,他何以不回城?”
“原本大好的优势会被慢慢抹平,那群人势必准备了大量陛下不是‘陛下’的证据。”红袍大员说道,“其中最大的证据,我已看到了。”他说着,指了指一旁案几上那副‘四值功曹驱羊图’,“这图一出,陛下不吭声,不理会群臣进谏,对这暗喻自己的妖人没有动作,不正是陛下不是‘陛下’的铁证?因为不是陛下,所以妖人暗喻的不是自己,因此没有任何动作,似这等解释谁能挑出毛病来?”
管事越听越是心惊:不比那‘他娘是他娘’这等寻常百姓无关痛痒的问题,且不论辩不辩得过,他娘还是他娘。陛下这等身份问题竟是越辩越从名正顺拖到了‘名不正不顺’。甚至那“四值功曹驱羊图”竟还反过来成了至关重要的证据。
他道:“若不是先前就知道陛下不动手的缘由,大人说的这些话还当真能叫我起疑莫非陛下之前就被人换了?”
红袍大员点头,说道:“所以,其实那妖人一出,就该立时手起刀落的解决的。而到了此时,当时陛下所谓的‘考量’反而成了他不是真天子的最大铁证!”
想起陛下先前借用最忠心的臣子的劝谏来杀妖人,连杀妖人都怕给自己沾上那么一丁点的是非因果,如此瞻前顾后的,再看此时陛下陷入的情形只觉让人啼笑皆非的同时又有种‘因果报应’之感。
“陛下还真是……”管事听到这里忍不住摇头,无奈叹了口气之后想起了后院那位聪明的杨夫人,那扎根于血脉之中,连蠢人都无法轻易摔坏的金汤匙她却能摔了,实在是叫人感慨不已。
“那些家眷被扣的兵将因家眷被扣,不希望起刀兵,自是只会同陛下说城中兵马众多,他们寡不敌众,却不会告诉陛下城中兵马虽多,可涉及真假天子,多数兵马根本不会动手,对方偷天换日如此仓促,根本没有多少人愿意为他们卖命,真正手中兵马占优的其实是他们。”红袍大员说道,“陛下自以为是‘日值功曹’驱羊人,却不知那真正的日值功曹——时间其实根本不站在他那一边,他当速战速决的!”
“这陷阱实在太浅显了,他若是真正带过兵,根本不可能骗过他,即便有那软肋在,也能做出速战速决的决定。”红袍大员说到这里,笑了,他道,“所以,这招数若是对那位亲自带过兵的景帝使的话根本没用。陛下注定会为他的何不食肉糜付出最沉重的代价!”
“陛下不止不是驱羊人,甚至真正的驱羊人其实是皇城里的那位,时间拖的越久,越对皇城里那位驱羊人有利。”纵使自己也可能踏入那‘司命判官’的判官笔之下,可想到这里,再看那摆在案上的‘四值功曹驱羊图’,再看当年襁褓之中便被人丢在牧羊人途经之路上而未死的那个孩子,红袍大员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,他抚掌叹道,“想我也是做局的高手,可这人多年前便已算到了今日之劫,还真是……真正的高手啊!”_l