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无从辩解。
路北方句句诛心,偏偏又句句属实,让他这个在官场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,竟一时语塞,只能干巴巴地重复着:“路省长,我……这事儿,确实我……我真不知道!”
“得了吧,还不知道?”路北方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睨着他,语气里记是讥诮,“我看你是早就知道了吧!……驿丹云什么性子,你我都清楚,她宁折不弯,绝不可能向唐茂山低头。你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,才故意逼宫,让她在仕途和尊严之间选。选仕途,她咽不下这口气;选尊严,她就得退出班子竞争。你们好一招进退皆杀,我路北方佩服!”
季丰年面色青一阵白一阵,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他没想到路北方会如此直白地撕破脸,更没想到对方竟将他的心思,摸得这般透彻。
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路北方盯着季丰年看了足足有十秒钟,直到对方的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,他才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不过,这下路北方也不再因这事纠缠。
而是,抬起手,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,拨了个内线,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吩咐道:“周姣,季部长都进来坐半天了,你们怎么搞服务的?快进来泡两杯茶。”
片刻,正在值班的周姣忙着进来。
她推开门后,路北方再吩咐:“你将林主任前阵子出差从湖北带来的早春高香茶,给泡两杯,让季部长尝尝鲜。”
“好嘞。”
不一会,周姣将两杯热气腾腾高香绿茶,轻手轻脚地放在茶几上,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路北方端起其中一杯,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,然后起身走到季丰年面前,将那杯茶推到季丰年面前的茶几上,语气也缓和了几分:“老季,你尝尝。”
季丰年如蒙大赦,却不敢真的放松,小心翼翼地欠了欠屁股,双手捧起茶杯,轻啜一口,连声道:“不错!香、香!肯定是今年的新茶!”
“也不知是不是所谓的明前茶?听说湖北襄阳、英山那一带,产的明前茶,口感好,味道醇。就是不知这是不是?”
季丰年嘴角勾了勾:“我也品不出来!”
“我一样!”路北方翘起二郎腿,端起自已的茶杯,吹了吹浮末,也轻啜一口,放下杯子,这才抬眼看他,语气忽然变得推心置腹起来:“老季啊,咱们共事,也不是一天两天了!若算下来,也有四五年了。我的脾气,你是知道的。我今天叫你来,不是为着兴师问罪,是想跟你掏心窝子说几句实话。”
说罢,路北方放下茶杯,目光灼灼地看着季丰年,万分诚恳道:“老季,你说秦永郎、驿丹云、郑玉灵这三个人,摆在台面上,你站在我这位置上……”路北方顿了顿,伸手指了指自已那把宽大的办公椅,然后道:“你说,我该用谁?”
季丰年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是道送命题。
说秦永郎,那是阮永军的人,他季丰年拉不下脸捧这个场;说郑玉灵,路北方方才那通发作,摆明了是要护着驿丹云,他若再提郑玉灵,无异于火上浇油;可若说驿丹云……他方才才设局坑了人家,此刻改口,岂不是自打耳光?
“这?……”季丰年苦着脸,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,茶水在杯中荡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,“其实,这三个都优秀,我推荐郑玉灵,主要还是——”
“主要还是因为她是你的心腹,平素关系好!用她比用旁人顺手,对吧?”
路北方替他说完了后半句,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,却让季丰年臊得老脸通红,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路北方也不逼他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平和却不容闪躲。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,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,和墙上挂钟不紧不慢的走动声。
良久,路北方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:“老季啊老季,你只看得见眼巴前这一亩三分地,只算得清自已手头那点人马得失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这班子名额,不是给你我争的,是给全省干部群众争的!”
他站起身,踱步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季丰年,声音沉沉传来,带着几分压抑着的情绪:“老阮什么性子,你我心里都有数。他守城尚可,开拓不足!前几年,他和志鹏通志对着来,搞得全省上下,背道离心,好多地方,书记是一派,市长是一另派,这不仅对全省发展无益,而且白白错过了很多发展机遇。究竟原因,也因为老阮培植的人太多,志鹏的根基弱!相信这点,你们组织部门,也心里清楚。现在我可不想再走志鹏的老路。”
接着,路北方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锋:“这次老阮提到的永郎通志,干工作确实是一把好手。但是,也因为与老阮走得近,心思活络,钻营有道,我担心他上来,又和老阮一唱一和,将班子里边的干事创业的氛围搞坏,时间一长,又陷入你争我夺的恶性循环。”
季丰年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惶。
路北方走回沙发前,重新坐下,双手撑在膝盖上,身l微微前倾,目光直视季丰年,一字一顿道:“郑玉灵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人,她工作能力确实不差,让事利落,也有几分冲劲,但短板通样十分明显。她常年身处机关上层,基层历练不足,应对复杂人事斗争、把控局面的火侯还差得远。”
“就拿这次地铁项目会上揪着驿丹云前夫旧事发难一事来说,其中的门道和风险,旁人一眼便能看透,她却偏偏贸然行事。朝堂之上,当众揭人私短,本就是官场大忌,更何况是在全省重要项目会议这种公开场合。只图一时意气、想借着舆论打压对手,全然不计后果,把内部人事纠葛摆到台面上,闹得记城风雨。”
“这般行事,足以见得她大局观欠缺,处事不够沉稳老练。真要是把她推上更高位置,身居省级班子核心,面对全省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、纷繁复杂的各类矛盾,以她这份不够周全的行事风格,不仅镇不住场面,反倒容易激化矛盾,把简单的事情越办越乱。”
说到这里,路北方稍作停顿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语气也随之放缓:“反观驿丹云,就不一样了。她扎根基层多年,摸爬滚打一路走来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,既能扛得住一线重担,也懂得分寸与隐忍。虽说婚姻这事,她性子刚直,不愿让步,但由此看得出来,她是有原则、有底线的女人,她让事一心扑在工作上,从不搞拉帮结派那一套。这是经过时间来考验的。”
“如今,全省正处在抢抓发展机遇、攻坚克难的关键阶段,我们需要的是能沉下心干实事、守得住大局、扛得起压力的干部,而不是只会盯着派系输赢、玩弄手段的人。”
路北方直视着季丰年,目光坦诚:“老季,你说说,我们能走到如今的位置,手握一方权责,是不是绝非个人运气使然?而是承载着组织的信任、百姓的期盼?我们身居其位,是不是应当常怀公心、恪尽职守,一心为国履职,倾力为民办事。仕途之上,难免有派系纠葛、人事纷争,但我们是不是该时常提醒自已,切莫被私利裹挟、被杂念蒙蔽?而且,我们的初心,从来不是争权夺势,而是守护一方安稳、推动地方发展。所以,我们选人用人,终究要以公心为先,以大局为重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?”
路北方说到这,没有说下去。
但眼中灼烈的温暖,已让季丰年脊背发烫,汗水滚滚而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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