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尔肯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活着,活着就要做自己该做的事。哪怕那个人是他的兄弟,是他父亲资助长大的孩子,是他曾经最信任的人。
如果阿里木真的有问题,他不会手软。
但他希望——他真心希望——阿里木没有问题。
烟抽完了,他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,起身去洗澡。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,他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问题,转着那些线索,转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。
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是林远山。
“有情况。”林远山的声音很紧,“你赶紧来厅里,周厅长找你。”
艾尔肯看了一眼时间:晚上十一点半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“电话里不方便说。你快来。”
艾尔肯挂了电话,迅速穿好衣服。他在娜扎的房门上贴了张便签——“爸爸有急事出去一下,早上见”——然后出门。
二十分钟后,他出现在周敏的办公室里。
周敏,厅领导,反间谍工作的负责人,今年四十五岁,戴着眼镜,眼镜是无框的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,但是艾尔肯知道,她之前一直在境外工作,手里破获过的案子至少是他自己的三倍。
“坐。”周敏指向沙发。
林远山、古丽娜已经去过了,艾尔肯一屁股坐下来,看着周敏的脸色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刚收到的消息,”周敏将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,“境外的新月会最近动静不小,代号暗影计划,我们这边的人截获了一段通讯,对头提到了一个词,天山之眼。”
艾尔肯的心跳漏掉了一拍。
天山之眼,就是他们刚开始介入调查的那个政府数据项目的代号。
“你今天去的那家公司,”周敏盯着他,“他们正在参与这个项目。”
艾尔肯没说话。
“古丽娜,把你查到的说一下。”周敏看向古丽娜。
古丽娜打开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出现了一串代码,“今天下午我又跟那个可疑的数据流,发现它最后流向了哈萨克斯坦的一个服务器,这个服务器只是一个中转站,真正的终点是在国弗吉尼亚。”
弗吉尼亚,中央情报局的老巢。
“还有,”古丽娜接着说,“我查了阿里木·热合曼的财务记录,他两年前回国时带回来一笔钱,大概有五十万美元左右,这笔钱是从一个德国账户转过来的,不过这个德国账户的背后是一家离岸公司,无法追踪到实际所有人。”
“还有,”古丽娜接着说,“我查了阿里木·热合曼的财务记录,他两年前回国时带回来一笔钱,大概有五十万美元左右,这笔钱是从一个德国账户转过来的,不过这个德国账户的背后是一家离岸公司,无法追踪到实际所有人。”
“五十万美元,”林远山皱着眉头说:“他一个搞技术的,怎么会有这么多钱?”
“也许是积蓄,也许是遣散费。”古丽娜说,“但也可能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。
启动资金。
如果阿里木是被境外势力安插回国的棋子,那五十万美元就是他的启动资金。
艾尔肯坐在那里,感觉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越来越紧。
“艾尔肯,”周敏看着他“我听别人说你和阿里木从小就认识?”
“是”
“这会影响你判断吗?”
艾尔肯抬起头,正对上周敏的眼睛。
“不会。”
周敏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点头,“好,这个案子你继续跟,但是从现在开始,所有行动都要向我汇报,林远山全程配合你,古丽娜,技术支持你来。”
“明白,”三个人齐声回答。
周敏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大家说道:“这个案子麻烦,如果阿里木真的是对方的人,那么他手里大概率会有‘天山之眼’项目的关键数据,一旦泄露出去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周敏转过身来,看着他。“明天你不是要和他吃饭吗?去。多接触,多观察。但记住,别露馅。”
艾尔肯点点头,站起身来。
临出门的时候,周敏叫住了他。
“艾尔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父亲当年是好样的。”周敏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,“我希望你也是。”
艾尔肯没说话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(3)
同一时间,城市另一端。
阿里木·热合曼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,对着电脑屏幕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房间里没开灯,只有屏幕的光芒照亮他的脸,明明灭灭,像一张不真实的面具。
他今天太冲动了。
见到艾尔肯的那一刻,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那些尘封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:艾尔肯的父亲背着他去医院的情景,艾尔肯的母亲给他做馕吃的情景,他和艾尔肯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情景……
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但他没有。
那些记忆还在,那些感情还在。它们只是被埋在心底最深处,等待某一天被什么东西唤醒。
今天,艾尔肯唤醒了它们。
阿里木深呼吸了一口气,便开始敲击键盘。登录到一个加密通讯软件之后打开一个聊天窗口。对话框里只有一个人,没有头像、名字,只有一串数字代码。
他输入了一行字:
“老鹰正在监视,停止行动。”
发送。
随后关闭了软件,删除了所有记录,并运行了数据清理程序,把硬盘上可能存在的痕迹全部清除。
做完之后,他靠在椅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老鹰。这是他给艾尔肯取的代号。
他知道艾尔肯今天来公司不是普通的例行检查。艾尔肯是谁,他心里有数。经过调查发现,艾尔肯在国安系统工作了十多年,破获过很多大案,是个硬茬子。
但是他万万没想到,查他的人竟然是艾尔肯。
这是命运在开玩笑吗?
阿里木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夜空。乌鲁木齐的天空不像喀什那么透亮,看不见太多星星,只有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。
他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那天晚上他离开莎车的前一天,他和艾尔肯爬上屋顶,躺在凉爽的夜风里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
“阿里木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艾尔肯问他。
“阿里木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艾尔肯问他。
“我想赚很多钱。”他说,“然后回来,盖一栋大房子,把你们一家都接进去住。”
艾尔肯笑了:“那我呢?我也得干点什么吧。”
“你啊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你以后当警察吧,跟你爸一样。这样我赚钱,你保护我,咱们谁都不怕。”
那时候他们都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后来呢?
后来他真的赚到了钱,但不是通过正当的途径。
后来艾尔肯真的当了警察——不,比警察更厉害,当了国安。
而他们,从亲如兄弟的发小,变成了站在对立面的人。
这中间发生了什么?
阿里木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发生了太多事了。
在国的那些年,他经历过无数次种族歧视——被人吐口水、被人骂滚回你的国家、被人当成恐怖分子搜身盘问……他有一段时间几乎要崩溃了,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:在中国,他是边疆少数民族;在国,他是黄皮肤的外国人。没有人真正接纳他。
就在那个时候,他们找上了他。
他们告诉他,他是维吾尔族人,他有自己的文化、自己的历史、自己的骄傲。他们告诉他,政府压迫他的民族,剥夺他的自由。他们给他钱,给他资源,给他一个“归属感”。
他知道他们在利用他。
但他太孤独了,太需要一个群体了。
于是他上了贼船。
一步错,步步错。
等他想回头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他们掌握着他的把柄,威胁他,如果他敢退出,就会把他干过的事全部曝光。他会坐牢,会身败名裂,会失去一切。
所以他只能继续。
回国,进入天山云数,接近“天山之眼”项目……这些都是他们的安排。他就像一颗棋子,被人摆来摆去,没有选择的权利。
但今天,见到艾尔肯的时候,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:够了。
够了。
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。
他想起艾尔肯的父亲——那个背着他去医院的男人,那个每个月从工资里拿钱资助他上学的男人,那个为了保护别人牺牲了自己的男人。
他对不起那个男人。
他对不起艾尔肯。
他对不起自己。
阿里木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。他感觉眼眶有点热,有什么东西想流出来,但他硬生生忍住了。
不行。
他现在不能停下来。
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
也许……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会找到办法摆脱掉。
他手机响了。
他拿起来一看,是个陌生号码,不过他认得这个开头,那是境外的加密线路。
他接过话来。
“你发的消息我收到了,”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,说着带国东海岸口音的英语,“不过你要明白,计划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。”
阿里木的手指紧了一些,“我只是说暂停,那个人……他不是一般人。”
“我知道他是谁,”电话那头传来声音,“艾尔肯·托合提,新疆安全四处副处长,他父亲十六年前被暴恐袭击所杀,对吗?”
阿里木沉默。
“这是个好消息。”电话那头的人说,“我们正需要一个突破口。他父亲的事,可以好好利用一下。”
“你们想干什么?”阿里木的声音有点发抖。
“放心,不会伤害他。”电话那头的人笑了,“我们只是想……让他知道一些事情。一些关于他父亲死因的事情。你明白吗?”
阿里木不说话了。
“明天你和他吃饭的时候,正常表现就好。什么都不要做,什么都不要说。剩下的,交给我们。”
电话挂了。
阿里木握着手机,坐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
阿里木握着手机,坐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
他们要利用艾尔肯父亲的死。
他们要用这件事来攻击艾尔肯。
他应该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自己陷得越来越深了,深到看不见底。
(4)
弗吉尼亚。
杰森·沃特斯放下电话,靠在皮椅上,嘴角浮现一丝微笑。
他的办公室很大,装修得像个大学教授的书房:满墙的书架,精美的波斯地毯,角落里还有一盆养得很好的兰花。书架上摆着许多和中国有关的东西——《唐诗三百首》《红楼梦》《孙子兵法》,还有一套明代青花瓷的茶具。
杰森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的夜色。
弗吉尼亚的夜晚很安静,和新疆的夜晚完全不同。他去过新疆,去过好几次。第一次是二十年前,以交流学者的身份,在乌鲁木齐的一所大学做了一年的访问研究。
那是他对中亚问题产生兴趣的开始。
也是他被招募进这个组织的开始。
杰森转过身,走到书桌前,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。文件夹里存着他这些年收集的所有关于“暗影计划”的资料。
他找到了一份档案,打开来看。
档案的标题是:艾尔肯·托合提。
照片里的男人三十多岁,面容棱角分明,眼神锐利,像一头正在捕猎的狼。
杰森看着这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。
他喜欢和值得尊敬的对手过招。
他继续往下翻,翻到了一份旧档案。档案上面有一张老照片: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,站在一群人中间,笑得很憨厚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字:托合提·艾尔肯,喀什市莎车县,二〇〇九年,因处置暴恐事件殉职。
杰森记得这件事。
十六年前,喀什莎车县发生了一起严重的暴恐袭击。一群亡命徒冲进一个集市,见人就砍。托合提·艾尔肯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,他在搏斗中被刺中要害,失血过多而死。
他死的时候,他的儿子艾尔肯才十九岁,刚上大学。
杰森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父亲的死,是一个人心底最深的伤疤。
如果能在这道伤疤上撒把盐……
他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娜迪拉,我有一个任务给你。”
电话那头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,柔美而谨慎:“我在听。”
“查一查二〇〇九年喀什莎车县那起暴恐案的细节。特别是,有没有什么……未公开的信息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“明白。”
“好。一周之内我要结果。”
杰森挂了电话,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抽出那本《孙子兵法》。
他翻到其中一页,上面有一句话被他用红笔划了出来:
“知彼知己,百战不殆。”
他轻笑了声。
艾尔肯·托合提,我了解了你的故事。
你认识我是谁吗?
你知道你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吗?
你可知道这个世上,有些事是不能知道的?
杰森把书放回书架,关灯离开办公室。
夜色已经很深了,可是他知道有人会在黑夜中行动。
而他,就是那个黑暗的操控者。
_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