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)
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
艾尔肯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,呼吸压得很低。
夜色浓得像墨汁,天山脚下的这片戈壁滩上连星光都显得稀薄。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,裹挟着沙砾打在脸上,生疼。
他身后是七个人。
林远山带着三个人在左翼,马守成带着两个人在右翼。他们围成一个扇形,把前方那座废弃的边防哨所围在中间。
哨所是上世纪六十年代修的,后来边境线往外推了,这里就荒废了。土坯墙塌了一半,铁皮屋顶锈迹斑斑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娜迪拉就在里面。
三个小时前,古丽娜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。通讯内容显示,“雪豹”麦合木提要在今晚把娜迪拉送出境。路线是从这个废弃哨所出发,穿过一条干涸的河床,然后翻过边境线上的那座无名山丘。
山丘那边就是境外。
艾尔肯知道这是一个陷阱。
太明显了。加密通讯被截获得太容易,路线暴露得太彻底,时间节点卡得太精准。这一切都像是有人故意摆在他们面前的。
但他没有选择。
“茉莉花开”——这四个字是娜迪拉发出的求救信号。她是双重间谍,这一点艾尔肯在前天晚上才确认。她从一开始就在给国安系统传递情报,只是她的上线不是艾尔肯,而是周敏。
周敏在四个小时前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,艾尔肯愣了整整三十秒。
“她是我们的人?”
“准确地说,是她自己选择成为我们的人。”周敏的声音很平静,“三年前,她主动联系了我们在阿拉木图的情报站。她说她想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
“她出生在哈萨克斯坦,但她父亲是喀什人。八十年代偷渡出去的。”周敏停顿了一下,“她从小被训练成间谍,但她一直记得父亲跟她说的话——‘我们是中国人’。”
艾尔肯没有说话。
“她潜伏了三年,传回了大量情报。‘北极光’行动的很多细节,都是她提供的。包括赵文华被策反的证据。”
“那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她暴露了。杰森发现了她。”周敏的语气变得凝重,“她发出了求救信号,但我们不确定她还能撑多久。”
艾尔肯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
“我去救她。”
(2)
风又大了一些。
艾尔肯眯起眼睛,透过夜视仪观察哨所的动静。
里面有四个人。两个在门口站岗,一个在屋顶趴着,还有一个在里面——那应该是麦合木提。
娜迪拉被绑在屋子中间的一根柱子上。
她的头低着,看不清脸。但从姿势判断,她应该还活着。
艾尔肯按下通讯器的按钮,轻声说:“左翼就位。”
“右翼就位。”马守成的声音传来。
“收到。”林远山说,“三分钟后行动。我打。那些所谓的“受害者证词”,那些耸人听闻的“报道”,那些义愤填膺的“谴责”。
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敌人的宣传攻势。
他没有想到,那才是主战场。
“杰森在这里搞袭击,不是为了杀人。”娜迪拉继续说,“他是为了制造素材。每一次袭击,他都会让人拍下视频,然后编辑成‘政府镇压’的样子,发到境外去。他还会收买一些人,让他们冒充‘受害者’,编造故事,接受采访。他——”
她突然停了下来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麦合木提走了进来。
(5)
“聊得挺开心啊。”麦合木提说,脸上带着一种玩味的笑容,“聊什么呢?让我也听听?”
艾尔肯没有说话。
艾尔肯没有说话。
麦合木提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艾尔肯·托合提。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?”
“因为你爸爸。”艾尔肯说。
“不只是因为我爸爸。”麦合木提摇了摇头,“因为你——你这种人。你是维吾尔人,但你却在帮汉人抓维吾尔人。你是叛徒。你背叛了自己的民族。”
艾尔肯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
“你说我背叛了自己的民族?”他说,“那你呢?你为了境外的钱,杀自己的同胞,炸自己的学校,烧自己的商店。你背叛的是谁?”
麦合木提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是在为我的民族而战!”他吼道,“我是在解放我的民族!”
“解放?”艾尔肯冷冷地说,“你在境外长大,你连新疆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你知道我们村子里的人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吗?你知道我妈妈的馕店现在一天能卖多少馕吗?你知道我女儿在什么样的学校上学吗?你什么都不知道。你只知道境外那些人告诉你的东西。他们告诉你新疆是地狱,你就相信新疆是地狱。他们告诉你要杀人放火,你就去杀人放火。你不是什么斗士,你是——棋子。别人手里的棋子。”
麦合木提的手在发抖。
他把枪口顶在艾尔肯的额头上。
“闭嘴。”他说,声音也在发抖。
“你想开枪就开吧。”艾尔肯说,“但你知道,我说的是真话。”
麦合木提的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艾尔肯能感觉到枪口的冰凉。他能感觉到麦合木提的手在颤抖。他能感觉到死亡离他只有一毫米的距离。
但他没有闭上眼睛。
他直视着麦合木提的眼睛,在那双眼睛里,他看到了仇恨,看到了狂热,也看到了——迷茫。
深深的迷茫。
那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家乡的人的迷茫。那是一个被谎喂养长大的人的迷茫。那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的人的迷茫。
“麦合木提。”艾尔肯轻声说,“你可以杀了我。但你杀不死真相。”
麦合木提的手停住了。
就在这时,外面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。
(6)
整个屋子都在晃动。
土坯墙上的裂缝急剧扩大,灰尘像雨一样从屋顶落下来。麦合木提本能地转过身去,枪口离开了艾尔肯的额头。
艾尔肯没有犹豫。
他用肩膀撞向麦合木提的腰部,把他撞倒在地。两个人扭打在一起,枪在混乱中飞了出去。
外面的枪声又响了起来。
比之前更密集,更猛烈。
艾尔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——是林远山在喊:“冲!掩护!”
援军到了。
麦合木提挣扎着跑了。
门被踹开了。林远山冲了进来,身后跟着好几个人。他的脸上有血,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。
“艾尔肯!”他喊道。
“我没事。”艾尔肯说,“快去救她。”
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娜迪拉。
娜迪拉已经昏过去了。
(7)
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。
麦合木提的人死了五个,伤了七个,剩下的全部被俘,麦合木提本人跑了。
艾尔肯站在废弃哨所外面,看着东方的天际。
天快亮了。
一丝鱼肚白正从地平线上浮起来,把夜空染成一种淡淡的灰蓝色。风还在刮,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。
一丝鱼肚白正从地平线上浮起来,把夜空染成一种淡淡的灰蓝色。风还在刮,但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。
林远山走过来,递给他一支烟。
“抽吗?”
艾尔肯摇了摇头。
“戒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年前。”艾尔肯说,“离婚那年。”
林远山没有再说话。他自己点了一支烟,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后慢慢地吐出来。烟雾在晨光中缓缓飘散。
“娜迪拉怎么样?”艾尔肯问。
“送医院了。”林远山说,“伤得不轻,但没有生命危险。肋骨断了两根,脾脏破裂,还有轻微的脑震荡。”
艾尔肯点了点头。
“她是我们的人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远山说,“周敏已经告诉我了。”
艾尔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告诉我了杰森的计划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计划?”
艾尔肯把娜迪拉说的话复述了一遍。林远山听完之后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
“舆论战?”他说。
“对。”艾尔肯说,“所有的袭击都是烟雾弹。杰森的真正目标是在国际上制造一个假象——让全世界都相信中国在压迫新疆的少数民族。”
林远山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妈的。”他骂了一句。
艾尔肯理解他的愤怒。
这种战争比枪炮更可怕。枪炮能打死人,但谣能杀死人心。枪炮能摧毁城市,但谣能摧毁一个国家的形象。枪炮的伤口可以愈合,但谣造成的伤害可能永远无法弥补。
“我们得把这件事报告上去。”艾尔肯说。
“当然。”林远山说,“但首先,我们得让娜迪拉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清楚。”
(8)
四月十九日。上午十点。
乌鲁木齐市某医院特护病房。
娜迪拉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她的肋骨用绷带缠着,手上插着输液管,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。
但她的精神还算不错。
艾尔肯坐在病床旁边,手里拿着一个录音笔。
“你确定你能说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娜迪拉说,“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。”
艾尔肯按下录音笔的按钮。
“好。从头说吧。”
娜迪拉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讲述。
“我出生在阿拉木图。我父亲是喀什人,八十年代偷渡出去的。他一直想回来,但回不来。他在阿拉木图开了一家小餐馆,卖拉条子和抓饭,生意不好不坏。”
“他们怎么——”艾尔肯想说“死的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“车祸。”娜迪拉说,“我十二岁那年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被送进了一个‘孤儿院’。”娜迪拉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,“那不是真正的孤儿院。那是一个培训基地。专门培养像我这样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