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1)
那本古兰经被放到了证物袋里面,放在了会议桌的正中央。
灯光打在塑料袋上,冷光,艾尔肯站在桌边看很久,封皮是深绿色的,边角破旧,像被人翻过很多次。
“阿里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找到的,”古丽娜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藏在最底层,用报纸包着。”
林远山没说话,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,最后站在艾尔肯旁边。
你认识这本书?
艾尔肯摇头,又点头。
“我办案的时候看过一本一模一样的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几秒,马守成咳了声,把烟掐在烟灰缸里。
“巧合?”
“不知道,”艾尔肯拿过证物袋,手指隔着塑料摸了摸封皮上的纹路,“这种版本九十年代很常见,喀什的书店都有卖。”
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林远山拍拍艾尔肯的肩:“技术科的人都说里面有东西,咱们打开看看?”
古丽娜递给艾尔肯一双白色手套,艾尔肯戴上后,很小心地打开证物袋的封口,一股古兰经的味道扑面而来,是那种旧纸张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霉味,以及淡淡的几乎闻不到的油墨香。
他翻开,”古丽娜看了一下手机,“《精灵》。”
艾尔肯的手停顿了一下。
《精灵》,这一章的故事,说是一群精灵偷听先知诵读古兰经,被真主的话语所感动,就信奉了正道。
他飞速翻到。
一开始啥也没看见,经文还是经文,印刷挺清楚的,行距也匀称着呢,不过他把书页往灯那边一歪——
“操,”马守成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那些阿拉伯字母中间,还藏着一层东西,用肉眼几乎看不见,只有在某个角度的光线下才会露出一点点微弱的反光,就像是用什么特别的墨水写上去的一样,字迹非常细小,紧紧地挤在印刷字体的缝隙里。
“微缩密写,”古丽娜声音发颤,“老式情报传递手法,但是这个……这个做得太精细了。”
林远山蹲下来,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:“看不太清楚,得用专业设备。”
“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,”古丽娜说,“十分钟后实验室。”
艾尔肯合上古兰经,再次放回证物袋。
他的手在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,把古兰经拿来藏间谍情报,这些人,真是一群混蛋。
“走吧,”林远山说。
(2)
实验室的灯是惨白的,刺得人眼睛疼。
技术科的小赵调节着显微镜,屏幕上的画面不断放大,那些被隐藏的文字终于出现了,不是阿拉伯文,而是汉字,而且还是非常工整的微型楷体字。
“名字,”古丽娜,一支旧钢笔。
“这是他的笔记。”帕提古丽拿起那沓纸,递给艾尔肯,“他牺牲之后,上面的人来收过东西,但这些他们说没用,就留给我了。”
艾尔肯接过来,小心翼翼地翻开。
是父亲的笔迹。他认得。端端正正的小楷,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笔记上写的是一些案件的线索、人物关系、时间地点。有些地方画着箭头和圈,像是在梳理什么复杂的脉络。
“他查了很久。”帕提古丽的声音低下去,“那段时间他几乎不回家,回来也是一脸心事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不说。只说‘在做一件重要的事’。”
艾尔肯继续往后翻。
笔记的最后几页,字迹变得潦草起来,像是写得很匆忙。有一页上只写了几个字——
“内鬼,查边境线。”
然后就没有了。
帕提古丽说,“那天晚上接到电话,说出了事,让我去认人,我到的时候,他已经……”
她说到这就不说了。
艾尔肯握着那叠笔记,手指有些发抖。
内鬼。
他爸在十六多年前就察觉到内鬼的存在,之后他就死了。
巧合吗?
巧合吗?
“妈,”他的声音很沙哑,“这些笔记,你还给别人看过吗?”
“没有,”帕提古丽摇头,“就是留着,当个念想。”
艾尔肯把笔记收起来,放进铁盒里。
“我能把这个带走吗?”
帕提古丽看着他,眼中有担心,还有别的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也在查什么东西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艾尔肯。”帕提古丽握住他的手,“你爸走的时候,我就剩你一个了。这些年我什么都不问,因为我知道你和你爸一样,做的是见不得光的工作。但你要答应我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抖。
“你要答应我,平平安安的。”
艾尔肯看着母亲的眼睛,看着那里面的恐惧和祈求。他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最终说。
帕提古丽点点头,松开他的手。
她站起身,又给他盛了一碗汤。
“吃完再走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你太瘦了。”
艾尔肯低下头,把碗里的汤喝完。
(7)
赵文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拿定了主意。
他打开电脑,登上那个早该注销的账号,系统没有发出警报,他的权限还在,他能看见边境智能监控系统的底层架构文档,他可以下载那些算法的源代码,把国家的秘密塞进一个小u盘里。
手指悬空在键盘上。
他想起父亲的字,厚德载物,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理想,用技术守护国家安全,他想起一起工作的同事,想起信任他的学生,想起还在边境线上站岗的士兵。
他们不知道,他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要是他把这份东西交出去,会死掉多少人?那些边境线上的破绽被人找到之后,会有多少危险的人或者物被送进来?
他的手在发抖。
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了。
十五年前的处分只是个开始,后面所有的“研究经费”,被“润色”的论文,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,都是陷阱,他一步一步地走进去,一步一步地陷得更深,到现在,他已经完全被对方掌控了。
他要是不做,对方就会把那些证据公布出来,他的学术生涯就彻底完了,他会坐牢,家人也会被牵连,这辈子就全完了。
但如果他做了
他会变成啥?
一个叛徒,一个间谍,一个卖国贼。
他会变成自己年轻时最看不起的人。
赵文华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开始敲起键盘来。
数据一点一点被下载下来。进度条缓慢地向前移动——10,20,30。窗外的天越来越亮,阳光照进书房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。像一具行尸走肉。
(8)
第二天早上,艾尔肯回到办公室的时候,古丽娜正在等他。
“有新情况。”她说,神色凝重,“昨天晚上,我们的系统检测到一次异常的数据访问。”
“什么数据?”
“边境智能监控系统的核心算法。”古丽娜把平板递给他,屏幕上显示着一串日志,“有人用一个旧账号登录了系统,下载了将近两个g的文件。”
艾尔肯接过平板,快速浏览了一遍。
“账号归属?”
“一个叫赵文华的研究员。五年前被调离项目组,但账号一直没注销。”
“他在哪?”